西出阳关读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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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由唐朝传下来的诗书,被我在渭城翻开。它的书页一直铺展到阳关以西,大漠黄沙铺底,丝路花雨装帧,羌笛杨柳压题,然后用敦煌飞天勒封,而扉页上是王维题写的《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路向西,从嘉峪关、沿祁连山北麓的河西走廊走向更深的西部,沿途是“平沙莽莽黄入天”的景象。没有成林的树,也没有鸟的痕迹。骤然而起的旋风卷起戈壁黄沙,形成扶摇直上的烟尘,此时,夕阳西坠,定格在遥远的西地平线上。这画面恰是王维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所呈现的真实意象。
戈壁寥廓,沙丘的孤线一直延宕到天边。眼前这一无风景的大漠,正是王维、高适、岑参他们爱恨歌哭的边塞。走进阳关,我翻开的是一帖唐诗之书。雄浑而空旷的大漠,作了这卷诗书的背景,于是,那群唐朝的歌者演绎了一曲曲穿越千里,也穿越千年的大合唱,他们让至今的我们,以至咿呀学语的童稚也能合着他们的节拍,跟着吟唱: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嘉峪关或是玉门观,它们自古即是中原和边塞的关隘,是生与死的关口。西出阳关,是悲壮,是决绝,是生命中的最深的疼痛。
那些坍塌的峰火台还在,那些玉碎散乱的长城还在,而我眼前叠现的依然是角声满天、旌旗肃肃的逐鹿尘烟:
四边伐鼓雪海涌,
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
战场白骨缠草根。
大漠深处的一幕触目惊心,而另一幕则更是让人不忍:勇士战死沙场经年,早已化作泉下尘土,而远在中原的爱人依然在梦中苦苦思念那个人,她自己最终也在无尽的相思中老去。
西出阳关,羁旅边塞,个中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与其寂寂而死,倒不如蓬蓬而生,还是来一阙如歌的慢板吧: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瑟琶马上摧。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是对死的嘲笑,也是对生的戏谑,是自慰,也是解脱。我是不是也去买一尊祁连山的白玉酒杯呢?至于它是否能真的“光明照夜”,那又有什么关系?它盛满的是一杯西域葡萄美酒,飘出的却是一派大唐气象。
无垠的戈壁、恒古的苍凉,边塞总是令人愁肠百结的土壤。寄身于连春风也不度的玉门关,哀怨又有什么用呢?惟有望断肠,空回首了。我翻开这卷大唐诗书,边塞的离情别恨最是动人心魄:
轮台东门送君去,
去时雪满天山路。
峰回路转不见君,
雪上空留马行处。
立马相送,岑参在想什么呢?是对武判官雪夜归京的艳羡,还是对自己归期未卜的无限惆帐?捎一封家书回长安吧?东望千里之外的故园,一任泪水一次又一次濡湿了衣袖,只可惜在大漠里与朋友“马上相逢无纸笔”,权且向长安家人“凭君传语报平安”了。
祁连山的雪峰隐隐再现,而眼前依然是连绵不绝的沙土龙,纵横的沟壑如大地老人脸庞上的陈年皱褶。道路两旁,当年左宗棠率部收复新疆时种下的“左公柳”,历经百年而今依然青葱。它们像列兵一样,守望着大漠边关。



【人在旅途】西出阳关读唐诗

赵明安
流泪的石头
一卷由唐朝传下来的诗书,被我在渭城翻开***
往事如昔
快乐飞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