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牧场

深秋的早晨，寒气还未散尽，几屡蒙昧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静静撒落。天的尽头隐隐发暗，可以预见的阴雨不动声色地潜藏其中。

背着沉重的笔记本电脑，我默默地站在校门之前。周遭的学生不断进出，我混杂其中，丝毫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这是砚的学校，虽然很久之前就知道它的所在与规模，然而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却仍然感到如此的陌生。校门修建得多少不伦不类，巨大的大理石形体在两侧陈旧围墙的映衬下反显出过分的颓唐，显然仅仅是用来撑起门面的摆设，全没半点名校的威势。校门内的两排苍老而高大的杨树延向远方，树的叶子已经脱落了许多，扬扬洒洒地散落一地。路的中央，几名清洁工人正低首清扫着地面，气氛安逸而宁静。无论如何，校园的整体感观都与自己先前所想象的完全不同。

对于砚，又何尝不是如此。

虽然认识了在他人眼中看来已算是很长的一段时间，然而对于她，我又究竟有多少所知？

不了解她的心事，从来就不了解。即使是在她将柔软的身躯缓缓贴在我的胸膛之时，我却仍然难以判断她心中真正在思考或转动着的念头，她从来都不将这些事情提及在口中。而恰恰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自己的可悲竟然是如此的强烈。并非因为她的回避——不管那是有意或是无意，而是对自己的胆怯感受到的痛彻心扉的遗憾。可以去把握那个机会，然而自己却最终选择了后退。也许那真的是对她来说更好的选择，也许我的做法根本就没有错误可言，然而在残酷到完全冰冷的命运面前，这一切的也许是如彼的苍白和失色。

我是喜欢她的，这一点毫无疑问，砚也同样知道。然而，最终没能亲口将这一句话说出，已经是自己一生都无法平复的伤痕。这一点是既成的事实，一如她已离我远去那般，任谁也无法改变。

我回一回神，向一个学生样的路人询问了七号楼的所在，循着指引者的向导走下去。楼本身并不十分难找，位置与砚所形容的毫无二致：四座新旧不一的教学楼团团围成一圈，中央是一个不大的花园，种植着不多的几棵树木，地面上是已经开是发黄褪色的草皮，但仍然可以轻松想见初秋时这里的生机盎然。一座看起来修建年代颇为久远的凉亭伫立在花园中心，顶部乱乱缠绕着已经枯萎变色的藤状植物，叶子脱落得厉害，完全失去了成荫遮凉的作用。一对恋侣静静依偎在亭子下方，女子正在翻阅一本看起来很厚实的书本；男子的左手搭在她肩膀之上，眼睛却看向不知有什么在躲那里的远方。花园的其他位置同样零零散散站立着一些学生，多数在阅读英语，也有些在看着不知是关于什么的教材。几只麻雀从花园的上空急速掠过，摆动翅膀，冲向遥不可及的天际。

教室在这里了。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伸出脖子向里面张望。没有课，自习的人也不多，仍然和砚在之前所描述的相同。教室的墙壁显示着它的古老，米黄的墙漆呈现出深深的颜色，不少地方已经被人磨掉或是刮破，露出的石灰也早不是当初的雪白，变化成为类似黑灰的颜色。数个陈旧的吊扇从庞大的天花板上有气无力的垂下,平添了屋内本就沉重而残破的气氛。

我向教室的左前方看过去，砚所提及到过的那个位子正空着。于是走过去，轻轻拉开桌前的椅子，摘下身后盛装着笔记电脑的背包，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缓缓舒缓了一下双肩，慢慢坐下。

307教室的靠窗一列，第二排，砚最喜欢的座位。

没有着急去打开背包，我侧过头部向左看，座位的位置恰到好处地与窗外的景致相互配合，正对面的古铜色的老楼直接射入眼帘，楼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健康的光泽；地面上的树木也知趣似的翘着还未完全凋零的顶部。如果是在夏日或者初秋，如果是阳光明媚的晴天，这一切恐怕真的会如砚所说的那般美丽而迷人的。

心中的念头微微转动，砚那清新可爱的形象便清晰的浮现在眼睛的前方。

“最喜欢的是七号楼了。”砚说。

“是吗？”我应着。

“尤其是307教室，座位嘛，是靠窗子的那一列，第二排。”

“嗯，教室这玩意儿，还不是一个样子的。”我摇着头回答。

“怎么能这样说，明明不一样的来着。”砚似乎多少有些生气，眉毛的尖端轻轻扬起。然而恰恰是这种生气却又并不动怒的表情，使她的面孔显得更加调皮而灵动。

“怎么说也是用来上课的呀，本质上完全是一丘之貉。无论打磨得多么精致和漂亮，屠刀始终都是屠刀，对于接受刑罚的死者来说，没有任何的不同。”

砚撅起嘴角，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轻声道：“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都改不了这古怪的脾气吗？”

我也同往常一样微笑起来，应道：“没办法，只是依旧不喜欢说谎话而已。”

“景致真的很美，窗外的那栋老楼会在太阳的映照下显出深红的古铜色，。还可以看到老树的顶部，时常会有麻雀喜鹊什么的落在上面，配上远处蓝色的天空，那种安逸祥和的气氛无论如何也看不腻的嘛。”

她说的一点错误也没有，如果那时我真的来看一下的话，也得出那样的结论，毫无疑问，绝对不会感到发腻。

“就那么喜欢上课？”我问。

“也不是，其实并没有在那里上过什么课来着。不过是自己经常会到那里去上自习罢了。那教室很老了，然而就是喜欢，喜欢黄到发黑的墙壁，喜欢掉了漆皮的墙灰，还有那些百看不厌的旧吊扇，一切一切，总而言之就是非常中意。就像有些人，一见到就会觉得亲切，而自己却也说不清楚原因似的。”

“呀，呀。喜欢老的东西是吧。”我说。

“也许，好象从小时起，就喜欢沉静和成熟的老派东西的。一旦见到那种风格的东西，多半会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我也长得很老派嘛！”我忽然想笑，对她说道。自己虽然无法看到，但可以想见那时自己的脸上是带的坏坏的表情来着。

“咦，哪儿的话来，又胡说。”砚说着，用脚轻轻踢过来。

“哪儿的话来。”我重复着她的话，闪开了她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