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牧场

从来没有把学习当作一回事，至少在小学时绝对如此。父母只是或有或无地叮嘱一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语句，然而好象是完全缺乏所谓的“诚意”似的，仿佛说出这样的话仅仅是例行公事。自己自然更是得寸进尺，丝毫不将心思放在学业上面。毕竟，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五六点档的卡通片的魅力远远大于书籍，唯一的例外，当然是那时进入国内时间不长的日本漫画。

混混噩噩地度过了五年的时间，及至六年级，关于未来的担忧才像楞头楞脑的蝗虫一般突然冲到了全家面前。父母也很难再像之前那样处乱不惊，来自学习的压力几乎是一夜之间增大到让自己觉得近乎无限大的地步。只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毕竟亘古不变，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勾当。是以虽然紧张，自己也仍然没有感到太大的心理负担。

最终的结果多少出人意料，升初中的统考成绩相对于自己付出的努力来说居然是相当不错。于是在当年九月，自己稀里糊涂地进入了一所还算不错的中学，继而莫名其妙地认结识到砚。

 “哦，叫良是吧，文体委员就由你来当吧。”

自己的瞳孔显然是在那一瞬间扩大了不少。我呆若木鸡地瞅着眼前这个头顶近乎全秃的带着眼镜的老头儿，他的表情看起来相当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怎么样，别说你不行。”

“……”我张了张嘴，却发觉声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么就这么定了。”

“……”依旧说不出话。

于是就这么定了。

接手的第一个任务是在报到结束后出开学的板报。

虽然出板报本身是属于宣传委员的职责范畴，但由于人手不够，文体委员与以协助也是很多中学班级中常见不过的做法。甚至在有些时候，这两者的区别已经可以完全忽略。

“你就是文体委员吧？”对面的女生问。其他同学已经全部走个干净，空荡荡的教室中单单剩下我们两个。

我抬起头，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对方。一个皮肤白白，个子不高的女孩子出现在目光中，留着中等长度的短发，眼睛中闪动着与众不同的灵气，总体来讲，已经是相当漂亮。

“嗯。”我答应。

“名字呢？”

“良。”

她轻轻点了下头：“我就是宣传委员，名字，叫做砚。”虽然是在对我说话，她的目光却似乎并没有怎么投向我这一边，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教室后方的大黑板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应当是在计划板报的内容。

短时间的沉默后，砚似乎已经确定了心中的想法，开口问道：“怎么样，开始搬桌子吧。”

“啊，好的。怎么搬呢？”

砚本来就算不上小的眼睛睁得比平时更大，侧着脑袋看向我，一直平静的脸上显现出匪夷所思的神情，接着我的话反问道：“怎么搬？”

“对呀，怎么搬呢？”我知道使她感到奇怪的原因，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

砚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是好，与我在秃头老头儿面前时的反映异曲同工。过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话：“你，没出过板报？”

“没有。”

“也没看别人出过？”

“没有。”

砚用手摸向自己的头：“换句话说，关于出板报的一切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那么板书板画也都一窍不通喽？”砚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这一问的多余，然而脸上还多少残存着一丝希求的神色。

我不想再继续那如同傻瓜一般的回答，化繁为简地摇头。

“你，怎么会当上文体委员。”砚无奈地拍着自己的脑袋，一字一句的说。

 “怎么会这样？”回家的路上，砚问。

“自己不喜欢辩驳和反对的原因吧，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无论对方说些什么，如果自己不同意，就会觉得很愧疚，很对不起对方的样子。虽然也意识到了这样其实不对，但只要设身处地，就会完全失去反驳的欲望。”

“坏习惯呀，保持下去的话，早晚会误事。”

“是呀，明知道早晚会误事。可是似乎就是不能改过来。”

“一定要想个什么办法。”砚的车子转向路边的小店，“喝水吗，我请客。”

两个人下车，砚买了两罐饮料：“要哪个？”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可乐，打开盖子。

“头疼哪，看起来要请帮手了。”

“还是赶快好了，这样下去早晚完蛋，而且，给你添了巨大麻烦的歉疚心情也会随之与日俱增。”

“也不能完全怪你，老师本身就是个很固执的人。完全是按照入学成绩来的，分数高的就派职务，而且还不容回避，我本来不想做的，也照样被赶鸭上架，根本不听解释。即使你当着他的面说自己不行，也十有八九会被认为是推托之词。”

我这才知道自己的入学成绩居然可以在班里排到前列，虽然不值得怎样高兴，但心情多少有所好转。

“这么说起来，自己的负罪感真的减轻了不少。”我说。

“那就好。”砚拿起手中的瓶子浅浅喝了一口，“瞧你说的，哪儿来的负罪感什么的，这么一点小事，何至于？”

“哦，是了。”

“家住哪里？”砚问。

我轻声地回答了她。

“咦，离我家好近。”砚的眼睛亮了一下，微微显出兴奋的神态。

“你家在哪里？”我问。

果然很近。

“一起走吧。”砚说。

“好。”我答应着，将已经空掉的可乐瓶扔到身旁的垃圾筐中。

完全没有经验，而且丝毫不具备此方面的兴趣和天赋，自己的文体委员生涯就此开始。结果自然可想而知，挨老师的骂是在所难免，唯一让自己感到困惑的是：他究竟凭借何物，居然可以如此坚定地认定我是在隐藏实力消极怠工。

不单单在工作之上，文体委员的经历几乎成了自己整个初中生涯的缩影：既然入学考时是超水平发挥，纸老虎的外皮也就顺理成章地不攻自破。开始时还被老师认为是班中应该重点培养的“种子”之一，不久就随着几次荒腔走板的考试而遭到遗弃。人缘方面亦是与小学时近乎相同的平淡如水，没有特别交心的好友，但跟身边的人也都说得过去。

砚的情况则像是完全走在自己的对立面，成绩上的强势稳定得好像瑞士手表，人缘也是好个不得——当然，特别是男生这一边。虽然初中时的男女关系还多处于幼稚和蒙昧的阶段，但仍可以轻易的感觉到她所受到的广泛欢迎。不过虽然经常看到她和各种各样的男生走在一起，然而似乎并没有特别熟稔的对象的。

至于宣传委员的工作，对她来说似乎更是轻车熟路，完全不在话下的样子。无论是板书或者写文章，在砚手中都像是信手拈来。自己与她的接触，也多是在共同完成此类工作之时——虽然她的确找到了很多比我来说厉害百倍的同学帮忙，也常常告诉我不需要插手，尽可以放放心心的回家休息，一切交给她处理就好。然而出于职责所在的心理，自己还是每次必到，当然，现在回想起来，其中恐怕也多少有“和她多在一起相处一会儿”的深层念头在作祟，只不过当时自己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而已。

这种接触机会持续到初中二年级的初期后停止，在新一届的班委选举时自己轻松无比地在第一轮被刷下，见鬼的生活到此结束。有趣的是秃头老师似乎还未对我失去信心，也可能是怕我因此背上不必要的“思想负担”，反是单独将自己带到了办公室，大大安慰了一番，又鼓励了几句不要灰心，想办法在下次时赢回来之类的话语，自己当然是无言以对，也只好一面装出遗憾之至的痛楚，一面唯唯喏喏地应付了事，继而如蒙大赦般地一逃了之。

至于和砚的关系，在卸却了文体委员后两个人的接触机会就开始直线减少。家虽然住得近，然而她有女性朋友相伴，自是用我不着——当然这句话本身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即使是缺少同路的女伴，她也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一样会“用我不着”。不过由于曾经一同工作，两个人都对对方多少有所了解，然而也无非是在见面打一下招呼的一般朋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