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牧场

砚和我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购物区中穿梭。她购买各种自己喜欢的东西，几乎是看到一眼觉得不错的就马上掏钱，衣服、饰物、书籍、CD，包罗万象，层出不穷。

“嘿，这个如何？”

“啊，好。”

“真的？”

“嗯。”

于是就取出钱夹大方之至地付款，我不禁惊诧于她竟然带了这许多钱出来，才发觉自己身上准备好的那许多现金的杞人忧天。

我一直被砚拽着到处跑，当然帮忙拿东西的任务必不可免。随着时间的前行，自己身上所挂的“零碎”也越发散乱和沉重。但那一天的砚似乎有着消磨不尽的兴致和精力，三个小时转瞬而逝，竟全然不见她有半点疲惫。只辛苦了自己的手脚，然而又不能埋怨，无奈之下，干脆自我麻痹大脑，暂时像个木偶一般任由对方摆布。

可是不管怎样，一种古怪而复杂的情绪正在自己的内心中逐渐变得强烈。看着面前的砚，我感到自己正在难以抑制变得烦躁。

对于砚，我究竟是什么呢？

砚从没给过我任何的答案。她全力守护着自己心中所珍视的那份幸福，这是我所知的，也是自己无法向她倾吐心声的最大原因。但砚真的完全不明了我的想法吗？虽然无从得知，但很难相信她完全没有察觉，即是从她与自己间的种种事情来看，同样说之不过。但不管怎样，我仍是从未能够真正地贴近砚的内心，她的想法，她的情感，对我来说，仍然是雾一样迷离的东西。而恰恰是这种难以把握的朦胧，使得自己的情绪全然无法保持平静。

 “加油吃哪！”砚一面说着，举起莫大的烤羊肉片向自己嘴中送进去。肉片挂着诱人的油香，在她的淡色的嘴唇上涂了一层乱七八糟的金黄。砚大口大口地撕咬，全然不在意我的反应。

我近乎呆滞地观看砚的进食表演。那绝非我所熟知的砚，这一点至此已经完全可以肯定。或者生活，或者感情，砚必然遇到了难以翻越的某种障碍，她在借这种方式开解，同时，她也需要我的帮助。自己脑子中的许多疑惑渐渐变得明白，但我仍然没有向砚问什么，我知道，也确信，她会在说出来的，并不需要由我来将局面揭开。

“哦，怎么不吃？”砚发现我没有动作，抬起头问，仍然不放开手里已经吃掉一半的羊肉。

“嗯，就吃。”我应着，从炉子中夹起一片鸡肉，慢慢放到口里，缓缓嚼着，“哦，在学校过得可还好？”

“还好。”

“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有一年了吧。”

“嗯，忙啊。一年的时间莫名其妙就过去了，转眼间又老了一岁。”

“上次你去医院，同屋的病友还在夸你漂亮。”
    “哦，真的吗？”砚礼节性地笑了笑，这种话对她来说显然听过太多，然而接下来的一句，则轮到我感到诧异，“这——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说我漂亮吧？”

“……”我试着在脑海中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一时间并不能得到确实的结果，因为砚的话本身更让人觉得奇怪，自己的精力暂时无法集中。

“上一次，是中考语文那天。”砚没有等我的回答，更加坚定地说。

我是美女，我很聪明，我很讨人喜欢，我是全天下最最的可爱女生砚。说得不错，是第二次。

“那个不算吧，应该是情景模拟。”我笑着反驳她。

砚同样笑了，没有说下去，低头饮了一口可乐。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我就是宣传委员，名字叫做砚。

记得，我默默地在心里说，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哦，怎么？”

“想起来就好笑哪，你。那时候就像个傻瓜，什么都不会，真真气死人。”

我楞了一下，继而微微地笑了笑：“的确的确。不光那时候，换到现在，不还是傻瓜一个？”

砚听着，轻轻皱起眉头，说：“嘿，嘿！就不会帮自己说两句好话吗？什么事情都一口应承下来，有点脾气可好？这个样子，可不讨女生喜欢。”

“没办法，自己的个性固然不好，可你说的也完全没错。活了二十岁，学业没什么所成，社会实践也完全不理，有用的谋生本领一样也没，话说不好饭做不妙，一天到晚吃着父母混天黑，彻头彻尾货真价实的傻瓜一个。这样还敢唱你的反调，岂不是睁眼说瞎话来？”

砚忍不住，再次轻轻地笑起来，道：“认识你这些年，说话的方式，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嗯，恐怕——以后也很难改变了吧。”

砚忽地抬起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良——这些年，很谢谢你。”

我的胸口猛然紧了一紧，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但自己的情绪却随着砚的声音明显变得紧张：“哦，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砚摇了摇头，没有理会我的问题：“拜托了你许多事情，却从没认真的当面谢过，还常常使性子，实在是麻烦你。”

“没……”

“让我说完。”，砚一字一句地说，口气完全不容许我有任何的反对，“有些事情，也许你觉得没怎么，可对我来说，却是非常非常重要。不管怎样说，还是非常、非常感谢你。”

“怎么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这样反问砚。

砚不理会我的话，继续说着：“那个时候，拜托你帮我甩开桥，你一点错也没有，是我隐瞒了一些事情，最后还向你撒气，实在——对不起。”

“怎么了。”我摇着头，语气更为认真地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

砚静静沉默了十秒钟，然后，慢慢地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

“对。”

“哪里？”

“乌克兰。”

“为什么？”
    “公派，留学，两年。”

“什么时候决定的？以前完全没有听你提起过。”
    “最近，刚刚。”

砚口中的“刚刚”二字传入自己耳朵的那一刻，一声巨大的轮船气笛从远处的运河上隐隐传来，我的精神随之变得恍惚，眼前的一切不知为何开始朦胧，自己的意识似乎正在飘向身体外的某个地方。不是因为伤感，或者其他什么，只为了砚，为了砚本身，为了她即将离开自己身边，这个既成的令人厌恶的可恨事实。我垂下头，不知道说什么才是，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擦着手中的玻璃水杯，眼睛意料之中的发热，想哭的冲动接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