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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丘铭》辨伪(转文)——夏代文字研究

百狐智库  2017-3-5 08:30

《莱丘铭》辨伪
知北游
近年来,有一篇新发现的《莱丘铭》在网上疯传,据说是从明朝洪武甲子年(1384)《锡山过氏宗谱》(一说是《过戈氏太古宗支谱》)中发现的,铭文是记载夏朝故事,而且末后落款里说是“夏帝相乙亥岁中冬柬望日”这个时候书写,时间是夏朝前期。于是乎一些人就前呼后拥,宣称发现了“夏朝文字”,大肆宣扬,以为中惊天大发现。莱州编辑出版的《莱州历史大观》也把这篇铭文收入,当作夏朝的史料。其实仔细看看这篇铭文就知道,这是一篇彻头彻尾的假造货。关于这个铭文的报道,最早的大概是2007年9月16日的《无锡日报》,上面发了一篇过世杰写的《锡山过氏发现4000多年前岣嵝文》(下简称“过文”)的消息,后来被许多报纸和网络转载,其全文如下:本报讯 日前,锡山过氏续修十二巡宗谱时,有重大新发现:查阅明洪武甲子年(1384年)首巡锡山过氏宗谱时,发现一篇夏代168字古文《莱丘铭》(又称东莱山铭)。经北京古文专家译出,《莱丘铭》其成文具名日期为“夏帝乙亥岁冬东曜日,孤孩悻、岿呼嚎祈祷刺血书铭”。据《史记·夏本纪第二》载:4100多年前,夏禹封本族人灌为过君,在今山东莱州建过国。后被叛逆寒浞篡权追杀,过、戈两君在东莱山自尽。40多年后,过悻和戈岿协助夏王朝第六代君主少康灭寒浞复国。于是在公元前2003年,悻和岿带族人在山东莱州东莱山筑祖坟、建二侯祠、造刺血亭、暴寒亭,在东莱山莱丘“中明坛”之西沟壁岩石上,契(刻)《莱丘铭》。全国著名文史学家马孝正教授考证讲:“莱丘铭古文铭记的过国兴衰与史书相吻合。”由此可见,《莱丘铭》成书在夏代“少康中兴”的历史事件时期,距今至少有4000多年的历史。据专家考证,《莱丘铭》的文体与湖南衡山岣嵝峰上夏禹亲书《治水碑》相同,专家称为岣嵝文。《莱丘铭》岣嵝文比《治水碑》晚80余年,比殷商(公元前1400多年)的甲骨文早600多年。岣嵝文新发现,对中国文字起源研究有重大价值。

在2010年7月,闻霏专门就《江南晚报》转载的这篇报道的相关记载写了《〈莱丘铭〉商榷》一文,[1]从五个方面指出了这个铭文的可疑,都是很中肯的意见。后来,竭力主张此铭为夏代文字的马贺山在北大中文论坛上写了个帖子《关于【莱丘铭】是夏代文字的几个问题——答北大网友的质疑》,[2]对闻霏之文逐段评议,要力证闻说之非,可是由于马的水平有限,连最起码的文史常识都不懂,提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比如闻霏在文中指出《江南晚报》所载之文引用《史记•夏本纪》的记载里有关于夏禹封过、戈二君、此二君被寒浞追杀自尽、40多年后过悻和戈岿协助夏王朝第六代君主少康灭寒浞复国的这个记载“检索《史记•夏本纪第二》通篇却绝无此事的任何记载”,马就辩驳说:
“《史记•夏本纪第二》中,确实无此段历史记载,但太史公不记载,不应作为这段历史不存在的依据,任何一个民族的历史,都不可能被史官全部记录下来,即使是最全面的历史,也会挂一漏万,这非常正常。《史记•夏本纪第二》对夏朝历史的记载,是粗线条的概括性的记录,它不可能将每个诸侯国的事情,都罗列其中,当时夏朝有万国之多。因此以此为标准,说大禹对过、戈二君封疆建国兴亡史,不存在,是不妥当的,是先入为主,以偏概全的作法。”
然而,闻霏指出那篇报道中所说的那些故事不见《史记•夏本纪》是铁一般的事实,那些记载也不见于《莱丘铭》,说明是那个明人纂修的家谱里的记载,又没有别的文献佐证,从先秦直到宋元的文献中都没有此类记载,却在明代纂修的家谱里发现了,这明白是明人杜造的“历史”。马却偷换概念,说《史记》不载不等于这段历史没有,答非所问。问题在于:如果这段历史确如马说是真有而为史书所不载,先秦没记载,两汉没记载,直到宋元都没有记载,明人是怎么知道的?从哪里知道的?也许有人会说那是根据明代以前的过、戈氏宗谱的记载,但是过文中明确地说明代那个宗谱是“首巡”,也就是首次编修的,哪里会有老宗谱?他们的资料哪里来的?马文又提不出任何别的证据,只是在说一种可能,但“可能”和史实如何能等同?这种毫无根据的辩驳在马文中比比皆是,看上去牙尖嘴利,其实等同于无理取闹,根本不具备任何说服力。

最近笔者在和几位朋友闲聊古文字时,还有人提出《莱丘铭》是夏朝文字的事情,这事儿也很让人纠结,说明某些人的谬论的确影响到了很多人,所以这里就笔者的一些浅见说说《莱丘铭》的真伪问题。这里先把铭文原本录于下:
这篇铭文网上有释文,各家都不尽相同,其中以马贺山的释文影响较大,但是释文里错谬连篇,连断句都误,不能卒读。另外还有一个西安谢子展作的《莱丘铭译文》,[3]但是所作的释文也不理想,倒是在谢文下一位新浪网友在评论中提供的释文颇有功力,这位网友说:“实际是全文六段六韵,每三联四个韵脚,首句入韵。从文风和对仗句式来看,纯属后人伪托,阁下不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他提供的释文如下(缺后面款识的释文):粤維神禹,封建厥國。簡我過戈,外屏貊域。寵以龍章,永欽無斁。降而少康,奸羿狺狂。遷滅夏鼎,煽惑灾殃。禍濳臠磔,膾醢兒嘗。浞承熾厲,篡封澆豷。蹂躏我疆,䖍劉我裔。狶㺄噬吞,祥麟喘避。籍有同封,飂叔豢龍。摰都任氏,托姓附宗。垂矜喋喋,頫眷隆隆。擇巋綦苦,慮湮鼻祖。築碣萊丘,鏤銘銕府。兩造護靈,百神衛土。此非築冤,志實繩先。堪輿不毁,寒亭無愆。宗源復整,金劵開函。笔者以这个释文为基础,参考诸家的释文和自己的看法,就个别不准确的释字作了修订。因为这个东西是个明人作的伪铭,没有什么价值,笔者也不想在这里多费脑子,故只就个别错误修订一下,其它的仍从其旧,兹录于下:
莱丘铭粤維神禹,封建厥國。簡我過戈,外供貊域。寵以龍章,永欽無斁。降而少康,奸羿狺狂。遷滅夏鼎,榻惑灾殃。湯製臠磔,膾醢兒嘗。浞承熾厲,篡封澆豷。蹂躏我疆,残劉我裔。狶㺄噬吞,祥麟喘避。籍有同封,飂叔豢龍。拜訒任氏,託姓附宗。垂矜喋喋,頫眷隆隆。擇巋尊若,慮泯鼻祖。築碣萊丘,鏤銘銕斧。兩造護靈,百神衛土。此行築容,志實繩先。堪輿不毁,寒亭無遷。宗源復整,金劵玉函。夏帝相乙亥岁中冬柬望日,保孩擇、巋祈祷盩書銘。

这篇铭文采用的是古代赞颂体的格式作的一篇韵文;它的文字,是在传抄古文的基础上对字形进行改造、变化而成的,作者为了给人造成一种古奥的错觉,所以把很多字形给搞得似是而非,这是宋代以来那些造作伪铭的惯用的手法,他们抓住人的一个心理:越不易认识就越感到神秘,越神秘就越古老,越古老就越可信,所以故意把字形弄得古古怪怪、似像非像。因为字形被弄走样了,仅略存仿佛,所以释读起来很困难,现在网上的一些释文里有好多字释读得并不可信,比如释文第四行第三句,原释文是“摰都任氏”,其实那个“挚”是传抄古文“拜”字的变形;“都”字左旁是“言”的变形,右旁是“刃”的省写,就是“訒”字,这里用为“认”,“拜认任氏,託姓附宗”就是拜认任氏,改姓任氏附属与任氏的宗族。铭文第12行“銕(铁)”后的那个字,原释文作“府”,其实那个字应该是“斧”,传抄古文的写法是左旁是“又(手形)”,右旁是“斤”,铭文作者把“斤”挪到左旁,右旁的“又”改造成一个伸手的人形,即象人执斤形,“镂铭铁斧”就是用铁斧凿刻的这个铭文。左数第二行最后三字,网上大多数释文是“东曜日”,但是传抄古文里没有这样写法的“东”和“曜”,那是“柬”和“望”的改写,“柬”是选择的意思,“望日”即满月的那日,作铭文的人是想说择、岿这两个人刻写这个铭文的时候,是在仲冬季节选择了一个望日。同时还有些字被写错,比如铭文第三行最后一个字是“狂”,从用韵上看应该没问题,但是他把右旁的部分写成了“壬”形,实际是想写个“王”形,是根据楷书逆推的,写得不对头,和第九行第三字的“任”右旁所从的一样,明显是写错了;又如最后一句玉函的“玉”字,传抄古文的写法是在“天”形下加一横笔,这个写手故意不写下面一横,而是在“天”形上面加了一个类似“乙”形的笔画代替“玉”,弄得不成字了;更可笑的是有些字形是根据楷书字形写的,比如“丘”字,就是根据楷书的写法改造出来的字形,先秦文字和传抄古文中“丘”字根本不是这种写法;第14行末的“函”字也是根据楷书写法改造的字形;再如第12行末一字的“此”字和15行的“冬”字,都是楷书的写法。由于字形大多失真,铭文中仍有一些字无法准确释读,不过大部分字已经被认出来了,所以其通篇内容还大体可知。
铭文大体是说:神禹的时候,封建国家,选择了过、戈二国,到偏远的地方建国。到了少康的时候,后羿得势,灭了夏朝,使夏人不断地遭受灾殃。后来羿被寒浞所杀,被剁碎了放在汤里煮,做成膾醢让他的儿子吃。寒浞继承了后羿的权位更加猖獗,封了自己的儿子浇和豷,蹂躏过、戈二国,残杀二国的后裔。二国的后人择(网上很多释文作“悻”,实是金文中常见的“择”字)和岿跑依靠飂叔豢龙氏的介绍,拜认任氏,改从任姓并入其宗族,受到保护,子孙得以繁衍。择、岿遵守诺言,担心泯灭了祖先的历史,来到莱丘建了石碣,在上面刻上铭文,盼望天地、百神都来护佑,使碑碣不毁坏。这次来建碑碣刻颂辞,记录的都是在结绳记事之前的历史。希望在寒亭的居住地不要被毁坏、改变。把祖宗源头的历史重新整理记录在金券上,贮藏在玉函里。这是夏王帝相乙亥年仲冬季节选择了个望日,幸存的孩子择、岿共同刺血书写的铭文。
这个《莱丘铭》被《无锡日报》报道之后,铭文也在网上被公布出来,之后又有了一些更详细的介绍,其中传播较广的一篇是刘玉涛写的《莱子国史前风云〈莱丘铭〉》(下简称“刘文”),[4]里面有这样两段比较详细的介绍:
1、《莱丘铭》又称《东莱山铭》、《莱山铭》,原为过、戈二侯墓之左的摩崖石刻字,因年代久远,石崖崩塌。
2、南宋绍兴初年,曾任淮南知州任伯雨携儿孙到东莱山拜谒祖陵,并拓下保存了珍贵的《莱丘铭》,由于《莱丘铭》拓片被放在家谱内,才得以幸免于天灾人祸,让后人一睹四千年前的夏朝文字的真实面目。还有一件值得提起的事情是,秦始皇三十五年和宋朝绍兴初年对二侯祠有过两次重修。《莱州府志•古迹》载:“秦皇帝三十五年清明日,山阳令过歧同族人入东莱山祭祖,重修祖庙,邑人戈宦引众助之。”“(宋)绍兴初年,淮南任伯雨携儿孙祭祖,重修二侯祠,有碑铭二”。《莱丘铭》是2007年江苏锡山过氏续修十二巡宗谱,查阅明洪武甲子年(1384年)首巡锡山过氏宗谱时发现的。上面有具体的帝王年号,“夏帝相乙亥岁冬东曜日,孤孩悻、岿呼嚎祈祷刺血书铭。”《莱丘铭》的刻写时间应为公元前4043年。锡山过氏续修十二巡宗谱,偶然发现《莱丘铭》,对学术界有着不可估量的历史和现实意义。文史学家马孝正考证:“《莱丘铭》铭记的过国兴衰与史书相吻合。”这就是说,《莱丘铭》所记的历史事实与历史文献是一致的,在夏朝历史上,曾发生过太康失国,后羿代夏,寒浞篡政,少康中兴等重大事件,而《莱丘铭》所记载的内容,与历史上曾发生过的事情正好相合。”
还有一篇叶夫写的《莱丘铭初探》(下简称“叶文”),[5]里面也有一段解释:
“《莱丘铭》俗称《东莱山铭》,原为今莱州市大基山道士谷南端‘过、戈二侯祠’右侧的摩崖石刻字。因年代久远,石崖早已崩塌。今存的《莱丘铭》传下实属不易,据明朝洪武甲子年(1384)《过戈氏太古宗支谱•序》载:‘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山阳令歧率族人到东莱山(今大基山)祭祖时发现‘风雨蚀铭,多字迷朦’,为保护先人之迹,‘描字绘书,刻于另岩’。书中又载:‘汉后,渐有邑人拓字入市’,‘南宋绍兴初年(约1133年前),过氏后裔、淮南任伯雨传下保存的拓片。’后几经周折,此拓片刊印于《过戈氏太古宗支谱》书中。”

对照《莱丘铭》原文和这两段记述看,就可以发现里面的问题多得不可胜数:
1、刘文第一段介绍里说《莱丘铭》是摩崖石刻,那么它就不可能是第二段里所引《莱州府志》里所说的“有碑铭二”中的碑铭,铭文中也明白地说是“筑碣莱丘,镂铭銕(铁)府”,“碣”是石碑,不是摩崖石刻。同时,这个碑铭如果是夏代的遗物,历时久远,而且叶文引《过戈氏太古宗支谱•序》说“汉后,渐有邑人拓字入市”,则必定早为人所知,但是宋代编纂的收录古文的字书如《汗简》、《古文四声韵》、《集篆古文韵海》等等收录的古代碑刻古文很多,如唐代的《碧落碑》、《华山碑》、《天台碑》等等,这个铭文却从无提及,郭忠恕等人都是“信而好古”之士,连唐代碑的文字都积极地收录,而对这么一篇上古的刻铭竟然无视,实在是说不过去的,显然北宋时期没有此铭;如果说这个碑文北宋时期已经磨灭和崩塌不被人所知,那为什么又说南宋时任伯雨还能拓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明人编写的家谱里?这岂不是可疑?
2、刘文引《莱州府志•古迹》说:“秦皇帝三十五年清明日,山阳令过歧同族人入东莱山祭祖,重修祖庙,邑人戈宦引众助之”,这个记载可靠吗?说过歧为“山阳令”,那么必须秦代有个山阳县,才会有山阳令,可是古籍中记载的山阳县有好几个,都是汉代或汉代以后所置,秦代只有个山阳邑,是嫪毐的封地,并没有置县,被置县是汉代的事情。[6]秦代既没有山阳县,哪里来的山阳令?可见这个说法是出于后人的编造,没有根据。
3、刘文引《莱州府志•古迹》的另一段说:“(宋)绍兴初年,淮南任伯雨携儿孙祭祖,重修二侯祠,有碑铭二”。叶文里也说“南宋绍兴初年,曾任淮南知州任伯雨携儿孙到东莱山拜谒祖陵,并拓下保存了珍贵的《莱丘铭》”,这更是毫无根据的谎言!宋代任伯雨是确有其人,《宋史》卷三百四十五《列传》第一百四《任伯雨传》中明白地写着任伯雨是“宣和初卒,年七十三”,宣和初年是1119年,而南宋绍兴初年是1131年,这时候任伯雨已经死了13年,他怎么会在绍兴初年到东莱山去“拜谒祖陵”?这种不靠谱的编造真是丝毫不顾事实真*相了。
4、从网上看到的所有的《莱丘铭》都是手写摹本,没有一个是拓本,而且摩崖石刻的拓本必定巨大,不可能放在宗谱之类的书中,所以很明白,这个铭文就是见于载籍也只能是手写本,那个所谓的任伯雨拓本根本就是个子虚乌有的编造。
5、铭文开始在右边的第一行就写了“莱丘铭”三字,先秦古人在古器物和石刻上写这类铭文从来就不先写题目,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写铭文题目。即使是写书的时候,竹简书篇题都是写在简背,帛书是放在篇末,汉代人校书也沿用这个做法,这个看看《吕氏春秋》等书的标题格式就会明白了。

6、从文字风格上看,《莱丘铭》的文字完全是跟据传抄古文改造书写的,传抄古文在汉代被人用来写经书,也包括石经,用传抄古文写碑刻,就目前掌握的资料看是始于唐代,唐以前的古文碑刻还没发现,所以这篇铭文最早不可能超过唐代;更何况他最早是被著录于明朝修的《过戈氏太古宗支谱》,宋元时期都无闻,显然是明朝人所作,而且很可能就是修《过戈氏太古宗支谱》的明人造的,为了张扬过、戈二氏的源流。
7、我说是明人写的这个铭文是有根据的,比如它第一行是用“国”、“域”、“斁”为韵,在上古音中,“国”、“域”是职部字,可以为韵,但是“斁”却是铎部字,并不押韵,在《廣韻》、《集韵》里,“国”是德韵,“域”是职韵,“斁”是昔韵,宋人写韵文也不会用它们去押韵的,但是在元人周德清编的《中原音韵》里,“国”、“斁”都是齐微韵,可就能用来押韵了;再看第三行,以“豷”、“裔”、“避”为韵,在古音中,“豷”质部,“裔”是月部,“避”是锡部,并不押韵;在《广韵》里“避”是支韵,“豷”是齐韵,“裔”是祭韵,宋人写韵文也不会用它们来押韵,但是在《中原音韵》里它们都在齐微韵,就押韵了。所以,从这个铭文的用韵上看也绝对不可能是先秦的作品,甚至连宋代的作品都不是,它不会早于元代,它最早见于也只见于明人修的家谱,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明人的伪托。
8、这个铭文的文字主要是依据传抄古文,但是任意改造、变形,甚至是根据楷书写法逆推字形,这个上面已经说过了,这种任意的妄作乱改的做法是典型的明人的恶习,在明人书写的古文碑刻中屡见不鲜。

9、再说这个铭文的内容吧,漏洞百出。这里面的出现了“少康”的名字,根据陈梦家《殷墟卜辞综述》:“以天干为名,不始于商,夏世诸王已用此制,《夏本纪》的大康、中康、少康(康即庚)、孔甲、履癸以及《太平御览》八十二引《纪年》‘帝厪一名胤甲’,都以天干为名”,[7]“少康”就是“少庚”,是个日名,日名是夏商时期人死了之后才使用的名称,那么,这个铭文如果真是夏代的作品,也必定是写在少康死了之后,少康当了很多年的夏王,《通鉴外纪》、《今本竹书纪年》说他在位21年,《路史•後纪》十三说他在位46年,可是看看这个铭文末尾的提款是“夏帝相乙亥岁中冬柬(简)望日孤孩择、岿祈祷盩书铭”,说是夏后相时期写的,在少康死后写的铭文竟然还用夏后相纪年,怎么能不让人笑歪了嘴。
10、“夏帝相乙亥岁”这句更可笑,首先,根据出土文物如殷墟卜辞和殷周金文我们知道,至少在殷和西周之时纪年还不说什么王,只说“惟王几祀”或“惟王几年”,从不说商什么王多少年或周什么王多少年。称某王多少年出现在战国时期的史书里,比如《竹书纪年》,那么夏代的文字里怎么会出现“夏帝相乙亥岁”?其次,商周时期纪年、月还都是用数字,商代称多少年或多少祀,周代称多少年,都不用干支纪年,这个也有殷墟卜辞和周代金文为证,干支纪年法是汉代才出现的“新生事物”,夏代人怎么会知道?
11、“夏帝相”的“相”字,铭文中写的其实巡省、省视的“省”字,宋代人研究青铜器铭文把它误释为“相”,比如《啸堂集古录》、《宣和博古图》中著录的南宫中鼎中就有这个字,被释为“相”,元、明时期编写的一些收录古文的字书里也收入“相”下,这个近现代学者早已经纠正了。如果是先秦人写的这个铭文,怎么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12、古人写文,在遇到两个重叠的字时都是用重文符号“=”来表示,比如周代铭文中常见的“子子孙孙”,都是写作“子=孙=”,这是惯例,出土的诸多简帛文献中也是这样。但是看看这个铭文,里面的“喋喋”、“隆隆”都是写两个字,这种情况在先秦的铭刻中迄无一见,这怎么可能是夏人的手笔!
13、铭文里面有“寒亭”之地名,这个名称《汉书•地理志》里还没有,到了《后汉书•郡国志》里才出现,是王莽篡汉后改制,凡古国旧地皆以“亭”名,这里的寒国故地就被称为“寒亭”, 就是西汉时期的文献里也不可能有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夏代的铭文里,实在没有比这个更弱智的事情了。
14、在商代一年还只有春秋两季,也被称为“上岁”、“下岁”,类似于现在说的“上半年”、“下半年”,这在殷墟卜辞中记载得明明白白。四季的名称出现在周代,而把一季又分为孟、仲、季则是出现在春秋末到战国之时,可这个被认为是夏朝人写的铭文里竟然出现了“中(仲)冬”,这怎么说得过去呢。

15、刘文中说“文史学家马孝正考证:‘《莱丘铭》铭记的过国兴衰与史书相吻合’”,但是真的相吻合吗?首先看释文的第二行:“降而少康,奸羿狺狂。迁灭夏鼎,榻惑灾殃”,是说到了少康之时有穷后羿篡夺了夏朝的天下,搞出一堆灾祸来。但是根据《左传》和《书序》的记载,后羿“因夏民而代夏政”是在太康之时而不是少康,故《史记•夏本纪》说“太康失国”,就是被有穷后羿篡夺了王位。少康之时后羿已经被寒浞所杀很多年了,怎么可能在少康之时又出来个羿?“榻”字网上释文作“煽”,可那分明是传抄古文的“榻”,“惑”字也是个错别字,因为“榻惑”根本讲不通,作者分明是想写“沓获灾殃”,就是连续不断地遭受灾殃的意思,结果都写了别字,因为在明代“沓获”和“榻惑”的读音相同。其次,现在能看到的关于过、戈二国的记载,就是《左传•襄公四年》里记载魏庄子说的那段话里说的寒浞“处浇于过,处豷于戈”,是寒浞封了他两个儿子浇和豷在过、戈,所以浇也被称为“过浇”,说明浇、豷就是过、戈二国的始封君。《世本•氏姓篇》(秦嘉谟辑本):“过氏,任姓,夏诸侯,后为氏”;《潜夫论•志氏姓》也说“过,任姓”(《路史•国名记》认为“过乃猗姓国”,恐非),也就是寒浞本来所属的寒国就是任姓,所以他的儿子浇、豷所封的过、戈二国也是任姓,和夏王室无关,后来过为少康所灭,戈为少康之子后杼所灭。遍查其它先秦典籍,再没有关于过、戈二国的事情,只有周代金文中有过伯簋,记载过伯随从周王伐荆的事情,《世本》、《潜夫论》里说的任姓过国就是这个过,很可能是浇、豷虽然被杀,但其国并没有被灭,所以一直传到周,可过、戈这两个国并没有参与周代的国家大事,所以传世典籍中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记载。此后如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等的记载,全本自《左传》,哪里会有什么过、戈二君被寒浞追杀自*杀和其二子过悻和戈岿协助少康灭寒浞的记载?这明显是后人编造出来的故事,怎么能据为典要。再看释文的第四行:“籍有同封,飂叔豢龙。拜认任氏,托姓附宗。”这明白是想说过、戈二国的后裔依靠一起受封的飂叔豢龙氏的介绍,拜认了任氏,改成了任姓,目的是为了解释古书中过国是任姓的记载。《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得很明白:“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其后也”,是帝舜的时候赐了飂叔安的裔子董父为董姓、豢龙氏,飂叔安不是豢龙氏,怎么会有“飂叔豢龙”这种称呼?豢龙是帝舜封的,过、戈是寒浞封的,怎么又成了“同封”?而且古籍中哪里有过、戈二国后人改从任姓之说?如果的确是为了躲避迫*害改从了任姓,那么说明择、岿本不是任性,他们在协助少康复国之后,也光复了过、戈,就应该改回本姓,这样才能不“泯鼻祖”,为什么直到战国、两汉的书中还说过国是任姓?岂非难圆其说?这种不靠谱的编造,哪里有一点“与史书相吻合”的影子?一些所谓的学者不负责任地乱说话,又被一些不明真*相或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当证据恶炒,真是贻害不浅!

16、夏朝无文字,这个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目前发现的相当于夏代的遗址很多,却没发现任何可信的文字资料,所以很多遗址至今无法定性就是这个道理。先秦有《夏书》多篇,都是殷周史官根据口传历史的追述,并非夏朝的文字。现在一些所谓的“夏朝文字”如《夏禹书》、《岣嵝碑》等全是后人的伪托或伪造,没有一件是真正的夏朝遗物。只要看到谁宣称“发现了夏朝文字”或者更早的文字,那百分百地是无知者在扯谎、瞎忽悠。所以说夏朝人能写出这么一篇洋洋洒洒的四言韵文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17、那么《莱丘铭》的这个故事是怎么来的?它明白就是根据《左传•哀公元年》记载伍员讲述的一段夏朝历史:“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莱丘铭》和过、戈宗谱里记载的二子国灭、避难、改姓、复国等等内容,都是根据这个少康复国的故事编造出来的,其模仿之迹显而易见。

由此可见,这个所谓的《莱丘铭》,不过是明代以后的一件伪托作品,作者没有最起码的历史常识和文字学常识,其内容制作得十分拙劣,肆意编造,错谬百出;文字写得也很粗率,随意改造,多失其真,不过是村儒浅人的妄造,所以它可以说没有什么史料价值和文字学价值,充其量只能让人知道伪铭是个什么样子而已。
现在社会上有些人不学无术,缺少最起码的学术道德和学术修养,还热衷于所谓的“学术”,不懂装懂,听到风就是雨,跟在后面瞎起哄,一篇又一篇地“研究”力证《莱丘铭》是“夏朝文字”,在网上到处发贴宣扬自己的“重大发现”,对于明白人来说是搞笑,可对于不明真*相的人来说可要受其害了;而一些地方也为了打经济牌,也打着“学术”的旗号在后面推波助澜,不仅为假货张目,甚至还伪造文物、编造故事,其行为有情可原,其结果却是推动了伪学术的泛滥,搞得民间学术一片乌烟瘴气。故写其辨识如上,与同好共鉴。

【注释】
[1]闻霏:《〈莱丘铭〉商榷》,沂水部落的日志-网易博客2010-07-15.
http://wfqsh945.blog.163.com/blo ... 160201061512552149/
[2]马贺山:《关于【莱丘铭】是夏代文字的几个问题——答北大网友的质疑》,北大中文论坛2011-9-17.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272529)
[3] 谢子展:《莱丘铭译文》,西安风土的博客2011-10-14.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6458d980100z6m3.html)
[4] 刘玉涛:《莱子国史前风云〈莱丘铭〉》,龙口网2012-04-16.
http://www.lkwww.net/news/2012-04/79804.shtml)
[5]叶夫:《莱丘铭初探》,莱州叶夫画廊的新浪博客2012-06-25.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fee2f99010178kb.html
[6]樊星、樊荣:《古“山阳”考》,《新乡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1年01期。
[7]陈梦家:《殷墟卜辞综述》,中华书局,1988年。405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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